母亲总说自己生得矮小,够不着院墙上那串串红枣。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她瘦弱的肩膀,曾是我眺望世界最稳的高台;她温暖的胸膛,是我这一生最踏实的港湾。
她一生从未踏入学堂,不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,却凭着一颗淳朴透亮的心,比许多读过书的人更明事理、知善恶、懂情义。
她的善良,是浸在骨血里的柔软。那年村东头的李奶奶摔断了腿,儿女远在外地无法赶回,母亲看在眼里,默默担起了照料的担子。每天天不亮,她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饭过去,细心擦身、翻身、收拾屋子,夜里还要起身,隔着院墙轻声问一句:“婶子,渴不渴?”有一回,我看见她蹲在灶前,用冻得通红的手搓洗衣物,眉梢凝着薄霜,落入水中,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。“人这一辈子,谁没个难处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她回头朝我温和一笑,眼角的皱纹里,盛满了不加修饰的慈悲。
可这份温柔之下,藏着比山石还要坚韧的刚毅。父亲早年外出务工,家中里里外外,全压在母亲一人肩上。她没有文化,不懂什么大道理,却凭着一股韧劲,硬生生扛住了生活的风雨。农忙时,她独自在田里割稻,镰刀磨破了手,缠上布条便继续劳作;农闲时,她去镇上砖厂搬砖,别人搬三块,她咬着牙搬四块,只为多挣几毛钱贴补家用。一次我去砖厂寻她,正遇上砖块砸伤她的脚,她疼得蹲在地上,见了我却强装无事,笑着摆手:“没事没事,妈能扛。
她教我做人,从不用空洞的说教,只以行动言传。幼时我一时贪嘴,偷摘了邻居家的桃,母亲发现后,拉着我登门道歉,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大米送了过去。“咱人穷,但不能短了良心,诚实是做人的根。”她的话语轻柔,却像一记重锤,落在我年少心上。后来我在学校被人冤枉,满腹委屈哭着回家,她轻轻摸着我的头: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咱没做过,就什么都不用怕。”第二天,她陪我去学校,耐心与老师说明情况,直到真相大白。那一刻,她身形瘦小,却在我心中立成一座安稳的山。
母亲虽不识字,心里却如明镜,是非善恶分得一清二楚。村里有人欺凌孤寡老人,她每次撞见都厉声斥责,即便被威胁也不退让分毫。“人活着,就要站在理上,不能让坏人欺负好人。”可一转身,遇见流浪的小猫小狗,她又会心生怜惜,小心抱回家喂养。她常说:“对好人要暖,对坏人要刚,这才是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,几番想接她同住,她总说住不惯高楼,执意守着那方小院与乡邻。岁月终究不饶人,母亲已是九十多岁高龄,昔日硬朗的身子日渐衰弱,常年卧病在床,行动不便,日常起居都要靠人细心照料。那个曾在风雨里撑起一个家的身影,如今连起身、翻身都显得格外艰难。可每当我守在床前,她望向我的目光依旧温和慈爱,盛满了一生未改的牵挂。
我常常想起从前,她踮着脚在矮墙上够枣的模样,阳光落在她的发间,笑容温暖明亮。而今,她再也无力去摘那枝头的甜,可那些年她塞到我手心的暖意,早已深深长在我心里。
母亲是矮小的,矮到够不着院墙上最高的枣;可母亲又是高大的,高大到我需要一生仰望,才能读懂她的深情。她未曾读书,却心有丘壑;身形单薄,却骨有千钧。她以善意待人,以坚韧持家,以正直引我前行。
纵使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,让她静卧病榻,再不能为我遮风挡雨,在我心里,她依旧是那束永不熄灭的光。她是我生命里的太阳,即便站在一方矮墙之上,也足以照亮我漫长一生。(长汀县审计局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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