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它像一床发酵了整年的棉絮，被谁一下子抖开，软绵绵、暖烘烘地塞满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。

　　超市的玻璃门被进进出出的人反复推开，裹进来一身的寒气，又送出满身的暖意。货架上，坚果礼盒堆成一座座红彤彤的小山，晃得人眼花；冷柜里，银亮的带鱼整齐地躺着，覆着薄薄的冰霜，像刚从江心打捞起的一弯月光。糖炒栗子的甜糯，混着卤味的咸香，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打着旋儿。我攥着单位工会发的那张XBS超市提货卡，薄薄一片，不记名，不挂失，此刻却像握着整个年关的分量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小心翼翼地挤着。

　　挑拣了满满两大袋年货，有给孩子的小零食，有年夜饭要用的食材，心里盘算着家人看到时的笑脸。好不容易排到收银台前，我腾出手往口袋里一探——

　　空的。

　　那一瞬，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，愣在原地。卡里钱不多，不到一千，可那是单位一年的心意，是通往这顿团圆饭的凭证啊。更要紧的是，眼前这堆成小山的年货，难道要当着后面一长串人的面，再灰溜溜地一件件放回去？那窘迫的场面，光是想想，脸上就烧得慌。

　　我几乎是凭着本能，沿着来时的路疯跑回去。零食区的货架还歪斜地立着我翻过的痕迹，生鲜区的地砖上还印着我徘徊时踩出的水渍。我逮着人就问，一个个理货员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最后，我蹲在超市角落的消防栓旁，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，周遭的年节热闹哗哗地从耳边流过，却半点也暖不进心里。我甚至开始胡乱猜疑，是不是被人顺手牵羊了？

　　拖着发软的步子回到家，正懊恼着怎么跟家人交代，手机忽然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的“XBS客服中心”几个字，让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　　“您好，请问是丁先生吗？我们工作人员捡到一张工会提货卡，通过编码查到是贵单位领取的，辗转联系上吴主席，才确认了是您的。您方便时，随时来客服中心领回去吧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的声音，软和和的，像冬日暖阳下晒过的棉絮，带着能瞬间焐热人心的温度。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，连声道谢，挂了电话就往外冲。

　　客服中心在超市最深处，灯光是温温的暖黄色。一位穿藏蓝色制服的姑娘坐在柜台后，见我来，立刻站起身，手里捏着的，正是我那张卡片。她约莫三十出头，眼睛又大又圆，笑起来弯成温柔的月牙，盛着两汪透亮的光。她将卡递过来，指尖触到我的手，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。

　　“您核对一下，没问题就签字领走吧。”她说得自然，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天，寻常的一件小事。我接过卡，卡片上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，像一小团火，顺着指尖，倏地钻进心里，把先前的所有沮丧和寒凉都烘散了。

　　千恩万谢的话堵在喉咙里，我一个劲儿地翻出钱包，拿出点钱表达感激。她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意，连连摆手，脸颊微微泛红，像沾了糖霜的山楂。“您千万别客气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要是收下了，可就违反规定啦。”她顿了顿，又笑着补充道，“能帮顾客把东西找回来，看着你们高兴，比啥都强。”

　　走出超市时，腊月的风依旧冷飕飕的，像小刀子似的刮着脸，可我的胸口却揣着一团火。那张失而复得的提货卡，早已不只是冰冷的消费凭证，它像刚从灶膛里掏出的烤红薯，焐得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。姑娘递卡时的笑容，婉拒红包时的诚恳，像化开的一颗蜜糖，在这年关的忙碌与仓皇里，悄然甜进了心坎里。

　　后来才听说，在这超市的客服中心里，这样的故事时常发生。原来，真正的年味儿，从来不止于货架上堆满的年礼，不止于饭桌上飘香的菜肴。它更藏在陌生人之间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里，藏在那份不图回报、自然而然的本分与善意里。它像暗夜里的灯，寒冬里的火，让每一个奔波在路上的人，在喧闹的烟火人间，都能撞见一份最温柔的情意。

　　作者：丁思聪    单位：福建省长汀县审计局